黄 昏

卓正昌 2015/1/28 10:30:45 阅读:1442次 

  太阳悬挂在蓝光光的天边,还有几丈就要落下去了。虽然光由白略为转黄,却没有松减半点火辣的糙劲。地处浅丘的桃树沟,仿佛就要被这恶毒的太阳烤脆了。沟中水田里的秧子尽管有提灌水免强维持长势,仍然被强烈的水蒸气熏得没精打采,半天缓不过气来。坡地里的包谷苗失去了应有的绿色,奄奄一息地将叶片搓成了麻花。桃树沟邱家大院的一百多号人为了生计,都担着桶拼命与太阳抗争,用磨成牛肉色的肩把水从沟里挑到坡上,对准包谷苗的根部一罐一罐地倒下去,只听得“吱—— 吱——”的声音,地里冒出一股股呛人的热气。随之包谷苗渐渐地展叶伸腰,似乎表示一定要报主人的救命之恩,而主人却愤愤地骂道:“狗日的恶事做多了不得好死,掉了活该!”

  在桃树沟对着那个小山包下的背湾里,一丛竹林里耸着两间矮小的茅屋。屋上的茅草朽烂不堪,压草的竹竿已赤裸裸地经受着烈日的曝晒,裂开的大口仿若一张张喘着粗气的嘴巴。凸凹不平的老泥墙显示出饱经风霜的年龄,好像用手指一弹就会弹出满天的尘埃。茅屋的篾巴门半遮半掩,门左边的阶沿上放着一台专供抗旱用的轻型水泵,它的安然与桃树沟的忙碌形成鲜明的对比。两声脚踢笋壳的声音之后,一个穿红背心套蓝中裤的中年男人从屋背后转过来,背着手用目光四处搜寻,最后把眼睛落到了水泵上。顿时,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阴得像霪雨霏霏的天,两颗豆大的黄眼珠简直要喷出火来。他心里暗暗嘀咕,明明这是弧寡老人安二娘的屋,水泵怎么会放在这里,别说他拿不动。就是拿得动也不知有啥用场。要解开心中的疙瘩,只有问了才会明白。他刚要移动脚步朝屋里走,背后传来了苍老的声音;“喂!你看啥子?”

  小个子男人回过头,只见一百米远处的菜地里,一个手提尿罐的老太婆,头戴一顶垮着的烂草帽,充溢着斗天的顽强,蹒跚着步子正朝这边走。他没有作声,横眉瞪眼地等他到来。

  老太婆走近了,睁大昏花的老眼仔细瞧了瞧.才认出这可疑的人是村长兼桃树沟生产组长的邱八。连忙喜笑颜开地招呼:“哦,我说是哪个,还是邱村长,快到屋里坐。”

  邱八不瞅不睬,不仅没有半点尊老的意味,而且略透一点桀骜不逊的霸道,丧着脸漫不经心地故意问:“这水泵是你的吗?”

  “我拿到这个铁疙瘩有狗屁用么,前几天你们院子的莽生寄放的,他说过两天就来拿。”

  邱八听了,很快作出一个正确的判断,并不顾一切地采取了果断的行动。弯下短小的腰,挣红了脸抱起水泵就走。

  老实巴交的老太婆对邱八的行动感到莫名其妙,趄趄连天地撵上去,着急地放开有点嘶哑的喉咙喊:“你拿到哪里去?有话说清楚嘛!”

  邱八抱着几十斤重的水泵十分吃力,在老太婆的喊声中停住了脚步,重重地朝地下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转身如宣战似的大吼;“这是我的,老子找了几天几夜,结果还在你这里。”

  老太婆听他说得正气凛然,也不知是真是假,碍于村长的面子,只好心平气和地解释:“是你的吗还是等莽生来作个证嘛!人家把东西寄放到我这里,你这样拿走了,我又咋个脱手呢?他多半在土里淋包谷,你去喊一声嘛。”

  “哼!我去喊,没有错到那么凶,他偷东西你来藏,还要我来将就贼娃子,要喊你去喊。”

  邱八并不是真有耐性等着说清了再走,而是要叫莽生给他扛回去。

  老太婆无可奈何,不得不摇着老树似的身躯,向对面的坡地晃晃地摆去。

  过了两支烟久,老太婆带着五大三粗的莽生,在阳光下拉出两个长短粗细十分明了的影子,从地上不紧不慢地擦过来。

  这莽生高大的身躯胀满了标志勤劳的精肉.除了短裤遮档的部位,其余皮肤都闪着黝黑的光。宽阔的两肩托着一个方形的头颅,陈皮似的皱脸捧着一只蹋鼻,狭窄的额下钻出两个深陷的眼窝,再配一张撮瓢似的嘴,简直达到了奇丑的极限。上天赐给他这副不可改变的模样,致使到了三十二岁的年龄还没有找到一个愿意作伴的女人。由于生性憨直,加上有点粗犷的野性,便“荣”获了“莽生”的绰号。

  莽生虽然有些不信神的胆量,对干霸道惯了的顶头村长还是惧怕三分。一见邱八就满脸堆笑地说:“对不起,是我拿的,我正想还给你呢。”

  邱八听了,禁不在火冒三丈,骂道:“我还没见过你这好心的贼,偷了东西还要还。你这个莽胆大,竟敢偷到我的名下来了。”

  莽生听他贼来贼去地骂,窝着一肚子火设法泄出来,只是胀鼓了颈上的青筋,强耐着性子压低声音,并且略带请求:“你莫骂了好不好,我给你送回去就是了。”

  邱八见他语气平和,貌似软弱,火势稍有退减,气乎乎地答应:“你受不了么?好嘛,拿起走,回去再说。”

  邱八爽快的许诺深藏着一种狡黠,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盘算的什么。

  老太婆站在一边,似乎一切都搞明白了。其实他什么都不明白,桃树沟的变迁和邱八的作为她一点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分了地,自己孤家寡人生活艰难,吃点从大家头上提取的照顾粮以延残生。封闭的思想和糊涂的意识,使她对莽生进行了不公的指责;“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差点我也受你的连累,背二分贼名,以后少来往,快走!”

  莽生默默无言,心里暗自感叹,慢慢伸出两只粗壮的手,弯腰端起水泵往上一搂,挺着肚子就向前走。对莽生来说,捧着几十斤的水泵并不算重,但毕竟是死死的一坨,行走总是不大方便。才走十几步,他便放下来,再次忍气吞声地对邱八说:“干脆找根绳子来我们抬起走!”

  邱八听了,心中的火就像用棍子撬了一下,“哄”一声燃得又红又旺,发狂似的大骂:“你不知道老子当过联防指挥部的主任,专门收拾过贼撬杆儿。要老子跟你抬,莫把你变猪的日子耽搁了。”

  说到这里,气也来了,劲也来了,于是威风也来了。上前拉开架势,“啪”就是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莽生的脸上。

  莽生的脸有很强的抗击力,挨了响亮的耳光并不觉痛,但被人打毕竟是耻辱,不免又羞又恼,正要发作,却被老太婆拦住了。

  老太婆深怕他们打起来,巴不得早点支开,慌忙说:“我去给你找绳子,借把锄头给你拗起走。”

  太阳又低矮了许多,几乎横射的光失去了先前的恶毒,但射入地层的凶狠在这时慢慢地反弹出来,仍然使人感到如蒸如烤地难受。

  莽生拗着水泵走在前面,浑身汗淋淋如岩层渗漏的水滴,无声地滚、跳、滞、流,在油光光的皮肤上增添了不少的亮色。黑里透黄的旧短裤湿了半截,紧缠在莽生的身上。

  邱八跟在后面,如同押送犯人的解差,点燃的阿诗玛香烟抽得“嘶嘶”作响,大团大团的烟雾带着无限的得意从嘴里喷出来,似乎从中显出一连串的字幕:不伯你牛高马大,不伯你有好扯,老子是一村之长,一组之长,你就得乖乖儿听我的,要不然都说“当官没伯小,总比百姓好”,你敢在老虎嘴边拔毛,老子有你的好日子过。

  莽生虽不作声,心里却极不平静,翻腾着邱八的前前后后,暗暗发出愤怒的咒骂:

  “你狗日的邱八,哪个不晓得你是个啥东西,在联防指挥部私自审问一个被抓的烂货,你给人家朝肉里头审。好在老天爷不饶人,让人撞见,把你龟儿子光溜溜地从桌子上拖下来,被撵出了指挥部,一下子霉到起东瓜灰。

  “这几年你狗日的运气来了,攀来攀去认到一个野舅子区长,平白无故弄个村长来当起,到处把干吃尽。大队的打米站、砖厂、预制板厂,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私人的。你觉得还不过瘾,赶快把一个小小组长捞到手。生产队垮杆时卖房屋、农具、耕牛的钱,全部拿给你狗日的独吞,一台救命的抽水机你也打来吃起。今年天不顺,要收人,你杂种每个月自拿我们组上三十元血汗钱,不帮大家解决困难,还要趁火打劫,本来该收两元一小时的抽水费你要收十元。我日你邱八的先人,这个组除了你邱八还有哪个给得起啊!没得人惹得起你,老子才阴悄悄把水泵弄到一边去搁起,无非是想给你敲个警钟,心子不要那么黑,你狗日的就跟老子左一个贼右一个贼地骂。日死你妈,老子是贼又咋个了,总不像你杂种尽做绝根绝苗的事。前年你吃了人家的包伏,动员全村人去买一个贩子的水稻种,老子说了句‘是不是歪的’,你就把老子骂得狗血淋头。结果,八百多亩水稻减产一半。县上来人追查,你靠野舅子打通关节,轻容易就说脱了。你以为没有人把你扳得翻,一天比一天霸道。”

  想到这里,心里的怒火燃得“啪啪”有声,浑身充满了难忍的焦渴,咬咬牙恨不得转身把他吃掉。

  走着走着,一只耐不住水里高温的癞蛤蟆从田里跳起来,正好落在莽生的脚背上,被莽生踢个四脚朝天,伸脚舞爪翻不起来。莽生走上两步,带着不可压抑的愤怒将脚重重地踩下去,随即是一声气球的爆响,肠子如拉稀一样射出来,抬开脚便是一只血糊糊的蛤蟆剪影。

  邱八见了,知道这是莽生敢怒不敢言的表现,不禁发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咋个了,癞疙宝惹到你哪。它又没有偷东西,你那么恨它?还是个母的呢,踩死了好可借哦,逮回去睡瞌睡也好嘛。”

  刻薄的言语如钢钎一样戳进莽生的心窝,好像满腔的血已从伤口“嗤嗤”地射出来,眼睛的白仁充满了血丝,颈项两边的动脉血管明显地突跳。他忍不住将锄棍“唰”地从肩上放下来,横握在手上。

  这一突然的行动把邱八吓了一跳,以为莽生真的要造反。结果他只是伸了伸颈子,歪着头瞪着眼睛说:“快拢了,我不送了,你自己拿回去!”

  邱八见他不敢怎样,越发显得不可一世:“咋个,不送了,怕人家看到说你是贼娃子?要偷东西又怕背贼名,找不到这种好事。哪里拿哪里放,你不给老子送拢不得行。”

  正说到这里,五组的老民办教师裘国重迎面走来,邱八老远就喊:“裘老师,你看,这个龟儿子才不要脸,连我的水泵都要偷,二天你们掉了东西就找他,整拐了有我。”

  裘国重知道邱八的劣迹,也知道他是个乡长都不敢惹的人物,只是微微一笑,语意双关地说:“是人家的东西就快送去,怎么能随便拿呢,贪多了便宜不好,要走正道,做个清清白白的人,免得逗人咒骂。”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莽生没读几句书,听不出袭国重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只以为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贼来教训,不免心里又气又恨: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平时的为人吗?

  莽生痴痴地站着,杂乱的思绪搅成一团,想理也理不伸。他脸色十分难看,嘴角不断地抽搐,似乎在打熬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苦。又过了片刻,他咬着恨恨地说道:“走,我送,给你送拢!”

  离邱家大院越来越近了,已经能听到公鸡和母鸡调情的“咯咯”声。池塘里一只公鹅按着一只母鹅,背一弓便倒下来,伸长颈子对天发出清脆响亮的鸣叫。池边几株大柳树垂着头静静地立于暑气之中,透出一种默哀的表情。最显眼的是邱八两楼一底的楼房,全嵌的磁砖在斜日的照射下闪着白光,把二十几户人家的旧平房衬托得抬不起头来。

  莽生已进人了无我无他的境界,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到,两只脚只是本能地提着。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一腔剧烈涌动的岩浆——理智和愚昧的搏斗。他真想一锄头把邱八打死,但多次亲眼目睹枪毙犯人时的情景又使不寒而栗:一颗子弹打端了的,像桩桩一样直直地倒下了事;打偏了的,犹如没有杀死的鸡,在地上板来板去。

  莽生还在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到了邱八的门前,气呼呼地将水泵放在原处,扯脱绳子扛着锄头转身就走。

  邱八吼道:“不要忙,给老子搁到屋里去,免得你龟儿子又来偷。”

  莽生实在不愿再受邱八这种滥作福的摆布了,横眉怒目只管走。

  邱八见莽生不听,立即感到这是对权力的蔑视,对自己的污辱,急忙赶上几步,想把莽生抓住。怎奈莽生的肌肉硬而滑,抓了两下没抓稳,于是急中生“智”,用力扯住莽生的短裤。哪晓得这短裤长期经受汗水的浸泡,已经没有什么抗拉力,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嘶”响,巴掌大块布被扯了下来。

  经过三番五次内心煎熬的莽生,再也没法控制自己,仿佛一头狂怒的雄狮,发出震天的咆啸:“邱八,你狗日的不要欺人太甚!”随着吼声,将两手握紧的锄头拼尽全力对准邱八的心口冲去。一股凝聚了满腔怒火的力量,大得如同星球的撞击。本身个子就小的邱八,酷似被竹杆挑起的稻草,顺着锄头所指的方向飞了出去。只听得 “乓”的一声,背和头齐齐地撞在明光闪亮的门上,随即软软地梭到地下不动了。

  莽生虽然愤怒到了极点,获胜的理智并没有打算置邱八于死地,所以他的动作是“冲”而不是“砸”,谁知出手的力竟是那样的凶猛。

  莽生见邱八卷在那里,象一只刚被宰杀的猪狗,大概是不能活了。于是,怒气还未消,一种恐惧便袭上心头,浑身渐渐地酥软,脚重得抬不起来。

  他想逃,老实巴交的农民,县城都没有去过,逃得掉么?

  他想自首,可谁能相信这是无意的啊。再说那邱八的野舅子神通大得很,能放得过我么?前年那件人命官司是大家都知道的呀!院子里的邱阿娘,一个营级军官的妈,为点口角被邱八的儿子用镰刀啄死了,经过他野舅子挽圈圈弄套套,先把尸体火化掉,结果一点事也没有。邱阿娘的儿子不服,从县里告到省里,从省里告到中央,每次都是一张条子批到县上,到现在不了了之。有这么大的本事,还给我弄不到个死罪么?

  想到这些,他觉得没有半点求生的希望,等到被抓去坐班房受罪,挂个“杀人犯”牌牌吃“洋花生”,还不如自己死了痛快。

  莽生站在那里,两手撑着锄棍,神气显得痴木。他已感觉不出生和死有什么区别,只是为永远无人知道自己偷水泵的动机,冤枉地背个贼名而有点伤心。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锄头无力地丢在一边,朝着池塘走去,在一棵柳树下停下来,用力“嗨”一声猛撞过去。柳树被震得瑟瑟地抖动,受惊的鹅在水面上扑腾着差点儿飞起来。

  邱八的老婆在区上看望“兄长”回来,刚巧碰上莽生撞树自杀,惊吓中感到莫名其妙,正要呼喊,突然发现邱八卷在门口,立即就明白了。她发疯似的奔过去,抱住邱八又哭又喊:“莽生打死人罗!莽生打死人罗!”凄厉的声音猛力地冲破暑气,向四周迅速地扩散。

  地里的人闹哄哄地跑来,看见邱八奄奄一息地躺在他老婆怀里,不但不表同情,反而暗自庆幸。及至发现莽生惨不忍睹的死状,一张张轻松的脸上才露出难过的神情。

  大家还没有搞清是怎么回事,就听得“哎哟”一声,邱八一下子坐了起来,接着大声喊道:“快抓莽生,狗日的打人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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