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云顶战鼓急(长篇小说连载)

余勋禾 2015/1/28 10:41:32 阅读:930次 

  (一)

  南宋端平三年春天,天气晴和,山川披绿,小鸟啁啾,到处春光融融,一片山花烂漫。四月初八这天,西蜀云顶山天宫寺,迎来佛祖释迦牟尼生日,此时庙内香火旺盛、热闹非凡。登山朝拜的香客,正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赶来。

  由北坡山路拾级而上的善男信女,多是川西平原的乡民、居士、和富家子弟,他们之中或从成都府远道而来,或从廖家场、姚家渡及城厢镇等近外赶来。这些人汗流浃背,登到险要之北城关口,一应接受驻防于此的怀安军盘查。这是由于时下南宋半壁江山,正遭受北方蒙古军侵扰,那些天之娇子的马上民族,时下已经越过淮河流域,金戈铁马正横扫中原大地。虽然南宋军队奋起抗击,殊死争夺疆域,但在强悍的蒙古骑兵攻击下,中原宋军正节节退守,一度竟以巴蜀山川之险,聊以拒敌,还图日后反攻。为防备蒙军探子,趁机混上云顶山、刺探这个于川西举足轻重的要塞,怀安军正设岗盘查,对来人逐一问话,戒备森严。

  从南路上山的朝拜百姓,大多是川中各州县乡民。他们或许怀州人氏,或许玄武县人氏,却也不乏远道而来的襄渝客官,顺庆商贩。守关将士腰挎战刀,手持镰勾枪,唯威严地打量着来人。他们身穿黑铁铠甲战衣,戴尖矛红缨头盔,椭圆铮亮的护心镜,映照着日上三竿的阳光。他们所处地位险要而视野开阔,来人鱼贯而上,老远便能看个分明。他们能一览无余峡谷中绿如玉带的沱江,清晰可见山外的同兴坝,那一片片交错的黄斑和绿斑,原是麦苗与菜花。甚至江中船只缓缓东下,一叶小舟悠悠摆渡,也看得一清二楚。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涌上山头,那些提着竹篮、挎着褡裢,挑着箩筐或空手而行的百姓,正不紧不慢,悠哉游哉赶上山来。守关兵士面客肃穆,警惕地审视查问,通常对外省口音,更是细查慢问,若稍有破绽,则扣审无疑。过了这一关进入城寨,再爬一道缓坡,沿着一片柏林转过一道弯,天宫寺大山门的屋脊,鳌头,以及叮当摇晃的风铃,随着脚步的逼近,便全貌呈现在眼前。此刻,这里早已人潮如织,为赶会期,当地一些小贩,雨后春笋般搭起若干竹棚,他们正吆喝着出售烧饼、凉粉、豆花、酸辣粉之属,坐进棚内的食客,亦为数不少,众人吃得笑语喧哗,山门处人声鼎沸,好一派庙会繁荣之景。

  此刻,人流中有个戴蓝布头巾、面色微黑的中年汉,他已经在卖烧饼相处填饱肚子,挎在肩头的褡裢里,还装了几个烧饼。他手中握一把刚买的香签,信步走进天宫寺山门,一看便知,此人是个虔诚的香客。

  “阿弥陀佛——善哉!”他满脸笑意,向迎面而来的小沙弥打招呼,欲向他请教什么。

  “施主有何贵干?”

  “敢问小师兄,此庙系净土宗,还是禅宗?”“客官大人,此乃曹洞宗第十六代,我能为你效劳吗?”

  “呵!原来是洞山良价的弟子,阿弥陀佛!”黑脸人浅浅一笑,满足地拂袖而去。来到大雄宝殿前,烛台内数十支蜡烛烟火摇摇,红色油脂顺烛流下,滴在灰烬上像一团团凝血。烧香人聚在炉前,握一把香签旋手转着,任烛火将其全部点燃。汉子也悠哉游哉、如法炮制,点完一把香后,便逐一将其插在一个硕大的铁香炉里。一阵微风下,蓝色的烟尘弥漫开来,他避了一下烟熏,随后双手合十,膝盖跪在蒲团上,向殿中金光灿烂的佛祖望空便拜。起身后他拍了拍衣襟,随即浏览罗汉堂。不久,他从观音殿出来,慢步转悠一阵后,请教一个和尚道:“祖师殿在上面吗?”

  “不错,在上面,一百二十梯就到了。”于是他匆匆而上,褡裢在背后小弧度晃动,颇有节奏地拍打着身姿。当他登上云顶山最高峰,却并未入殿拜菩萨,他只是环着殿外廊道,茫然地东张西望,心情沉重地绕行。他双眉扭成一对结,面容颇为失望。原本看得见的远山,沱江、山道、平原,此刻反到被四周茂密的柏林遮蔽。

  黑脸人颓然走下石阶,渐渐隐入人流之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天宫寺各重殿前,总是人头攒动,香烟缭绕,殿门前人进人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里面不时有钟声传出,清越而悠扬,那是施主随喜功德,向木箱中投了散碎银子,僧人便叮当敲钟,为他祈福,真是彼此有求必应,又何乐而不为?朝拜者中,大凡为乡民、农夫、农妇,他们多是祈求无灾无病,年来风调雨顺,六畜兴旺,手边不要缺少油盐钱。而老翁老妪,对菩萨叩首作揖,则是为儿为女,盼个家和万事兴,后嗣繁昌人丁兴旺。人流之中,也不乏士大夫读书人,他们烧香拜佛之际,忘不了读读柱上对联,之乎也者品评一番,心中想些福星高照,禄位升迁等等名利之事。然而,他们也深感时下国运艰危,朝内纲纪不振,南宋半壁河山,正处于风雨飘摇中,这令人不安的世道,使他们虽处江湖之远,而无不忧其君。

  热闹喜庆中,不觉日已过午,当初庙前檐后人头攒动,时下已少了许多,路程不远的香客,此时下山走了不少,他们大凡在傍晚前,或日上东山之际,就能借助月光清影,悠然抵达家门。而长途跋涉到此,家在天涯的朝山者,往往会留宿庙中,感受一番沙门的超脱境界。他们只需交纳少许银两,即可于此住住清净僧舍,吃吃山野素斋,随和尚念念佛经、听听晨钟暮鼓,看能否打破自己在心中筑就的无限机关,化红尘烦恼为空寂。

  却说翌日黄昏时分,驻扎于寺庙周围的怀安军,在暮色四合,晚星闪烁中巡山察防,竟在一片林子里,抓住了黑脸汉子。此刻,兵士们未曾捆绑他,只将其押入怀安军营帐,驻山校尉就看清灯,审视着这位可疑之人。

  “你乃何方鼠辈,胆敢违反禁令,前来偷窥宋军防务,其用心何在?” 校尉在桌上猛拍一掌,声色俱厉道。

  “大人息怒,在下顺庆府人氏,姓李名超。只因久慕川西四大丛林天宫寺,便来此朝山拜佛,晚上用斋后闲来无事,即自行转悠,不料到违反了禁令,在下并无歹意啊!”黑脸人闪着狡黠目光,从容陈述辩护着。

  “捉住你之前,何以在哪儿翘首张望,神情慌张?分明是图谋不轨。” 校尉呵斥道。

  “上官,小的不敢相瞒,当时我在那儿小解,又怕被人看见……”

  “胡说!”兵士纠正道:“你张望偷看军营在先,待发现我们在盯你,才佯装小解。”

  “狡辩于你绝无好处。” 校尉警告道。

  “唉,实在误会——误会。上官有所不知,庙里夜斋吃稀粥,哪能不内急呢?”他嘿嘿一笑。

  “你这奸诈之徒,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搜身!”

  两个兵士扭住他,另一人从他领口细捏慢摸,向下直至裤腿查起来。黑脸人并不惊慌,鄙夷不屑地笑笑。兵士将他衣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一些散碎银两、烟草、火石,却无其它疑点。

  “脱下鞋来!”那人一愣,颇感吃惊。

  兵士用小刀挑着鞋底边沿,猛然发现内侧处有一条小缝。他将刀尖插进去,探到一块硬物。“有名堂!……”兵士言毕,缝中挑落下一块铜板。黑脸人脸色陡变,竟“扑通”一声跪下:“上官饶命,上官饶命……”头颅像鸡啄米样捣个不停。

  兵士立刻将其呈与校尉,就看灯光细看,上面竟刻有:“西征军大元帅莫忽纳八营外探花旗谨存”。

  “你这蒙军探子,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校尉猛拍一掌,吩咐道:“上天宫寺取他褡裢来。”其实,黑脸并不知道,当初他经过南城关口,问答中偶露北方口音,川人说“耍”,而他却称进庙“玩一玩”,此举当即引起注意,随后,宋军线人便盯上了他。兵士很快从庙内搜来他的褡裢,散碎银两中,还有两枚铸有“太宗六年”,即窝阔台在位时期胡人所用钱币,而南宋疆域内,绝不会使用它。另外,从他先前买的烧饼中,分别查获由湘入蜀路线图,以及江河渡口、山川关隘,营盘防务的帛丝图。

  招供中,黑脸人称是年七月半,汉人民间过“鬼节”之际,蒙军先锋哨骑,届时将偷袭云顶山宋军,若此役成功,蒙军即可突破拱卫成都府的最后屏障,铁蹄敲击处,蜀地陷落无疑矣……

  校尉获此情报,立刻星夜驰送成都四川安抚制置兵部衙门。翌日又将黑脸探子,解到怀安军密察营丢监,另由监军发落。

  此后,宋蒙两军在蜀战场,已在云顶松涛急的前奏中,拉开了血雨腥风的帷幕。

  (待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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