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张道生长篇小说《两河口》(连载1--3章)

张道生 2015/1/28 10:42:21 阅读:736次 

序 篇

  两河口人都知道大雪塘下有个阴阳界。到过那里的人说:“不上阴阳界,枉到世上来。”

  郭维幼小时就向往阴阳界,决心长大后去那里看个够。他从没想到,他十二岁那年就到了阴阳界。

  郭维早听他姨父张一山讲过,阴阳界比峨眉山金顶还高,那里能看到金銮宝殿般的大雪塘,能看到姑娘山戴的尖顶银盔,能看到九龙池里九龙戏珠的豪光,能看到太阳跳出地平线时涨得通红的脸,能跟彩虹亲嘴,能浮游云海,能身缠七彩弧光,能跟岩壁对话……

  但郭维什么也没看到,更谈不上领略些奇异风光。此时的界东浓云翻滚,天际仅残存些白亮片断;界西黑雾弥漫,狂风卷着冷雨抽打他的肌肤,掀卷他“飞花”的破烂长棉袄,差点揭飞他那多处暴线的毛线帽。时令是农历七月初旬,要是在两河口街上,他会跟小伙伴们光腚下河洗澡呢。

  郭维感到刺骨的寒冷,心境却比这眼前的气候更为恶劣。他没有观赏奇幻风光的雅兴,也非为观山玩水而来;他是随父母到深山野岭来逃难的——“逃难”一说出自他父母和父亲的兄弟伙之口,那些听说解放军来就弃家上山的邻居们也是这么说的。他早感到这世道多灾多难,但这“难”未必就能逃脱,也不是非逃不可。他尤其觉得他母亲、奶奶以及一些兄弟伙们没必要亡命地逃,因为他们没有死罪。他倒以为深感大难临头的是他父亲跟父亲的少数贴心兄弟伙。因为父亲原有好多边棚好多枪,跟解放军作过死对。而今父亲身边只有几个人几条长短枪跟一挺机枪了;他揪心地为这“逃难”的一群人担忧,自然不太情愿地想到了死路。

  听大人们说,人在由生到死的路上,要经过一道关口,这关口也叫阴阳界。恶人过了界后就下地狱上刀山下油锅受罪,好人过界后极少受刑,有的还免刑阴间做官,也有的阳寿未终从阴阳界“还阳”回到人间的。郭维想到自己才十二岁,理当跟妈妈跟奶奶跟济贫一道走下阴阳界,“还阳”人间,因为他们都不是恶人,还应该活好长好长的“阳寿”。郭维在逃难中常思念他最亲近最崇敬的人,这给他“还阳”注入了希望,添了生机。他思念周维叔叔、登高叔叔。周维给他爹当过师爷,偷跑了;登高也被他爹撵跑了。听说两人都在共产党那边做事,帮解放军打国军。他们会来搭救他么?他思念最殷切的是他的姨父张一山。一山姨父给他讲过许多十分好听的故事,讲登高叔叔智勇非凡的故事,讲黄龙山造反的故事,讲恶人宰割好人、好人宰割恶人、恶人宰割恶人的故事,就是不爱讲他自己和郭维的爹、妈及爷爷的故事,听人说这些人的故事更精彩。郭维此刻不再思虑探究其原因,只求“还阳”后再听一山姨父讲那讲不完的故事。他自然也想念他的外公,外公教他读八年私学,他渴望能继续读书,读官学,升大学以至出国留洋。

  小郭维恨不能插翅飞下阴阳界。

  阴阳界位于邛崃山脉绵延横亘的四川盆地西部边沿。阴阳界以西的庙基岭海拔五千余米,终年积雪,故又名大雪塘,每当大好晴天旭日东升之时,雪塘皑皑,白雪跟朝霞斗光,其金碧辉煌的壮观远景,蜀中可观赏之处颇多。当年诗圣杜甫结庐蜀都西郊,曾为那四时不改的雪景心旌摇荡,对那雪塘下的美妙世界寄予无限的深请与向往;虽终未涉足其境,却留下“窗含西岭千秋雪”的佳句,供后人千古流传,为后辈称庙基岭为西岭雪山提供了绝妙佐证。

  狭义而言,阴阳界系指大雪塘东侧山岭的某一山垭,大凡有人至此,对这里的天象地貌,都会有东西迥异、阴阳割分之感;广义而言,阴阳界南北走向,逶迤百里,属海拔三千余米的原始林带,正好做皑皑西岭的绿色屏障。屏障之西,林海无涯,草地广袤,险幻莫测中有无数天然湖泊点缀;屏障以东,危岩叠嶂间悬挂着无数的流泉飞瀑。

  阴阳界东侧,大飞水瀑布由张家山西面的白雀山奔腾而下,自西往东直泻十里;高飞水瀑布由北往南,经郭家山蜿蜒曲折三十余里,在小飞水下二里许的崇山峻岭中汇合。两河汇合处有一小镇名曰“两河口”。

  两河口离通都县城有百里之遥,是该县最偏僻的深山小镇。而两河口乡仅四千余人,所辖疆域却几乎占全县的一半。该乡山险坡陡,土地贫瘠,山民多以耕牧为业,却难于糊口养家,故而好些人家还兼做药农、猎户,方可拮据度日。两河口镇实为小得可怜的小乡场,街长仅二百余米,街房多为木结构瓦舍;街心由古拙石板铺就,到处高低不平,最窄处竟不足一丈。镇上十天赶三场,山民逢二、五、八场期用草碱、药材、兽皮等土特产换回油、盐、布等日用必需品。

  对此穷乡僻野,家居该镇水巷子上手的那位没赶上科举取士的姜云程曾作过如此概括:险山恶水充斥,人无杰,地不灵;洪荒浪习弥漫,兽当道,匪横行。

  对该地往古历史的这一写照,镇上也有持不同看法者。姜云程先生的外孙,十二岁的郭对此说法,尤其是对前一句颇有异议,他以为“险山恶水”应改为“灵山秀水”,更不信“人无杰”的断言。然而,正当他十二岁时,他的“志为人杰”的想法幻灭了。随着山乡剿灭残匪的大告捷,郭维从一个赫然门阀中的骄子猝然沦为茫然无措的孤儿。小郭维的身世早已为乡人熟知,他沦为孤儿的境遇自然为众人关注。其中缘由,一则他是川西大匪首郭致斌的独子,二则他母亲姜维淑是位颇令乡人钦佩的贤淑女子,三则缘于郭维本人的聪慧和幸存于世的奇险经历。郭维未来命运如何?那将由时代的变革、历史的演进及其自身的造化而定。山民乐意并早已言传的,则是郭维十二岁以前的经历以及跟他命运相关的故事。

  第一章

  两 河 口 镇

  大飞水由张家山以西的白雀山岩洞喷涌而出,奔腾咆哮一百余丈直落谷底,与更远处泻来的五彩瀑、咆哮泉、梧桐沟、火石溪等。水源汇合,向东跟水菜溪、冲口溪、小飞水携手同行,形成飞水河;在两河口镇下场口同高飞水为主源的小河子融为一体后,统称出阝水,于崇山峻岭间朝东南蜿蜒奔流不息。

  一般人说的“两河口”,实际上即是指两河口小镇。

  两河口小镇建造在飞水河南岸沿连山石上。站在北岸南望,街房自西向东呈倾斜状:靠后,系挂于悬崖绝壁;靠前,紧邻峭石险滩。其奇险壮观,令人悬心,似觉其摇摇欲坠;使人惊叹,经千百山洪洗礼竟能安然无恙!

  小镇上下场口,各有一株三四人方能合围的大麻柳树,树高十余丈,树冠一半罩水,一半荫街。场中间背后一株大树为两河口的风水树,亦说是“船”的三柱桅杆,有它们在,两河口这条船便不翻不沉,永远航行于世。

  小镇场中间有一水巷子,凭石级通向河边,供街民担水之用。水巷跟大飞水河对岸有桥楼子相连,小河子沿河以至三十里外的山民都凭此桥楼赶场来往。桥楼在中国大地,庶几如石拱桥那般普及,但这两河口的桥楼却建得格外古朴蹊跷。两排桥柱是斜撑的:几株数丈长的大杉木斜支于两岸连山巨石上,上撑桥底,顺河看去呈 “八字”形。桥底由长条杉木并排,上铺杉木板,再于其上靠木工技巧穿榫建房,无须装修窗壁,只求房盖完好不漏,桥栏严密稳靠,以便桥命绵长,行人安全。桥底正中,固悬三尺余长“宝剑”,剑锋直指河心,用以警告“已成气候”的巨蟒水怪之类,在山洪暴发时,到此不可兴风作浪,只能擦着河底规矩东行,否则“斩龙剑”不饶。

  小镇倚山一面有一古庙。庙门东向,门前有一灯杆,高过所有街房。庙前殿较小,有送子娘娘、千手观音等小泥塑。正殿高大,可容四五百人,为全乡集会场所。殿中供奉三尊近两丈高的神像,坐西面东,右为张飞,左为关羽。关公像前有关兴、周仓威然侍立两侧,上有“永称四乃”金匾。中间一尊并非刘备,却是二郎神杨戬之像。其缘由众说不一,一种说法是说修庙上大梁那天大川雍菩萨过山来出开口神,二郎神附身显灵,手执宝剑反手朝上一甩,那剑就端端正正钉牢在大梁正中,而今天晴时,那剑看得分明。当时雍菩萨就开口要在庙中立下金身。另一种说法是阴阳界一带不乏水族孽障,为防止它们在两河口兴风作浪,特请神通广大的二郎神前来镇邪降妖。

  大庙正殿关公塑像前左侧是大庙侧门,侧门外上行经过几间铺子就是有名的“百忍茶社”。茶社也是联保主任张元廷的家宅,元廷家正好跟水巷上手的姜云程先生住家呈斜对门。元廷与云程年少同窗,后来一度是亲家门户。张元廷是两河口大名鼎鼎的一架人物,可惜好景不长。

  从大庙正门类杆往右,有巷道通向场后大皂树。巷道下手接连五间街房原是花水湾幸家的,而后为一保保长郑耀武和六保保长郭文轩买下,郑家住上手两间,郭家住下手三间。郑、郭两家的儿子曾经是两河口风云人物。

  两河口下场口是台子坝。台子坝有一幢古旧的戏台而得然。台口西向,左右有耳房,台后有住房及化妆室。台下前边敞着,后边有一间空房。戏台的用场不多,主要供神谕先生讲神谕或外来的戏班子唱大戏。台子坝的用场很广:清朝时的斩首,民国时的枪毙人,多在这里行刑;逢场天,这里是米市坝、猪市坝、羊市坝,还是跑滩匠卖打药的扯谎坝;这儿自然也是耍猴戏、耍把戏的最佳场所。两河口乡水奇山险,辖域原始林带广阔,其鸿蒙幻象给人留下不少奥妙无穷的传说,就连这台子坝耍把戏的也给山民留下了传数十年的令人百思不解的谜。

  民国初年,河南来了一帮耍把戏的,为首的是一白胡子老大爷。他们表演蹬坛子,走钢丝,钢刀剖肚,炮打真人。一张黑帕蒙在桌上,呼叫啥便有啥。白胡子老者在帕下呼出一只红公鸡,右手捉住,左手朝天一指,公鸡便没了踪影。老者指着戏台右侧的字库,口中念念有词,字库半中腰的门孔里却飞出那公鸡,飞到戏台顶歇着,歪了两下头,还朝观众“公公啊”地叫两声。他们耍到半月把戏,台子坝天天挤满了人。一天上午,他们拟计并宣布耍了收场戏后将离开本镇。一小股土匪分几个人在离场八里外的老鹰岩埋伏,准备洗刷他们半月的油水,另外留下几个借看收场戏监视河南人的行踪。收场戏的名称很怪,叫“钻牛屁股”。白胡子老者命人从台下空房中牵出一条大黄牛拴在台下的柱头上,指挥十多个同行担着行李或道具一个一个地走近牛屁股,随着指挥人的手的挥动,耍把戏的一个一个地倏然没了踪影。最后白胡子老者向众人拱手作谢:“承蒙贵码头及诸位关照抬举,我们河南教徒此次前来贵地受益匪浅,特请诸位日后到敝地嵩山作客。今天收场免却筹施小费,谨此略表谢意。”说毕也走向牛屁股,头朝牛尾一倾,也不见了。众人都看得呆了。几个土匪心想:这才稀奇!你几个钻进去了,看你们咋个出来?人们惊叹着、议论着,不愿离去,盯着那牛和牛屁股,心里都为表演者的功夫罩上厚重的神秘,也为这条牛和它的尾下功能深感蹊跷。河南人哪儿来的这条牛?这是哪家的牛?莫非他们就这样走了?正当人们惊诧万分、赏兴正浓之际,一位由外乡赶集归来的老汉问明缘由后说,他亲眼看见白明子那帮人在老鹰岩下行八里的天宫庙茶铺里歇气喝茶,那白胡子大爷还跟他打过招呼呢。人们听罢,方知这场戏是那帮人的脱身之计,中计的自然是那小股土匪;追犹不及,追上了也未必斗过人家,只好作罢。再交代几句那条众人关注的牛。一个猎奇心很强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见那牛木然站着,似动未动,似物似塑,心想:你这牛咋不跟河南人走呢?你这屁股,咋这般稀奇!一边想一边用一根一丈多长的竹竿死劲戳那牛屁股,经他这一戳,牛却倏地不见了。人们看到的是一大片蜘蛛网,牵扯蒙挂在台柱、台口和台脚之间。

  两河口好些人知晓这个故事,对这个故事讲得最传神的人是仁冠仙。两河口十二岁的郭维早听别人讲过这个故事,他还听他外公说过,那戳牛股的青年正是外公的一个私塾同学,名叫任冠仙,任冠仙更能把这个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以上略微介绍的两河口镇的风貌,正是我们的主人公郭维十二岁以前一活过的环境,也正是主人公的祖辈、父辈及父老乡亲生生灭灭、苍苍黄黄的重要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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